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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的洞察、覺醒和反抗──吐露詩社《除草》序

陳智德


手上一疊《除草》的文字稿是吐露即將面世的年度詩選,在它成書之前,總令人想起上一本詩選《吃掉一個又一個水果》。所有新事物來臨前,想起的都是舊事。


大 專學生向有自辦刊物的傳統,過去在七、八十年代,港大文社、中大文社、浸會文社、理工文社、青年文學獎等組織都出版過不少文學書刊。至近幾年可能由於電腦 技術的掌握,學生出版書刊,變得更方便更普遍,但另一方面也變得比較草率。正由於此,去年中大吐露詩社出版的《吃掉一個又一個水果》,頗令人對大學生刊物 另眼相看。


《吃 掉》沒有七彩的圖片或同音字標題,但排版樸實、準確,對文字充分尊重,在近年實在難得而且罕見。編者以多種不同水果,為同學詩作分出數輯,同時也在側面表 達了編輯對材料的初步觀察,也是新鮮的作法,比許多只懂得播弄同音字來進行各種命名──那好像腦中別無選擇、思考模式早已千篇一律的手法來得高明。

吐露似有不少是中文系同學,但《吃掉》沒有跌入「中文系式樣」刊物的圈套,例如插入落霞孤鶩、一葉輕舟等「詩意」的圖片,以至用該等圖片襯底,植入各款書法字體構成文本,實完全滿足外界對中文系人士的期待,甚且該現象相傳之長久,使得連對它的批評本身也變得老套。


單從設計的角度看,《吃掉》可視為是對同年代其他大學生刊物的反撲,是吐露同人基於對知識、對文字的了解和尊重後的表現。當然除了《吃掉》之外也有其他辦得較好的大學生刊物,但實在不多,普遍仍以跟從「同音字模式」的佔最多。


本年度吐露再出版詩選,我不知他們會怎樣設計,但對他們有信心。去年他們找樊善標和杜家祁寫序,其實今次也理應由他們寫。吐露同人不少都是他們的學生,有的因上他們的課而開始寫詩,吐露成立似有多年,其間,樊和杜兩位無疑是他們最重要的導師。


詩是立體的,自我沉溺或著眼於外在,同樣可為詩的美;唯詩最寶貴的,還是它那挑戰既定的、最不保守的本性。詩體自身從文字形式出發,最後超越了形式的外觀,成就了開闊的氣度。因此,不論題材大小,動人的還是語言的安排、情感的幅度、意念的鮮活。


本書內的詩,我特別想談談譚棨禧的詩,他在〈詞彙〉一詩裡正以縝密的語言,提出有關「詩」的思考:


春光在變化,你看見嗎

站在記憶上環視的每一高點

與站在高點的下方看見的你

春光一詞,並不意味著詩,

你短小的詩並不顯照

可以被證立的內容,你說話的

方式並不意味著你說話,並不明媚,並不

像高點看下去的景致一樣模糊,並不可依靠


既 有的表達或構成語言的方法不斷改變,「春光」一詞不意味詩,它的無效性,基於意念的複雜性已高於詞彙本身,是以「春光一詞,並不意味著詩」,成為可以肯定 的宣述,雖然可能還有許多人不予理會。〈詞彙〉一詩思考表達和詩的構成,也挑戰既定的不假思索的作風,但這詩繼續下去,就同一問題再寫:

明媚是我們的不常用的一詞吧,可也不

見得明媚,不是我們喜歡的一部份,

我們並不抗拒明媚的高點吧,就好像我們未必

抗拒我們一詞,就像鮮花並不意味著時間

的來臨與過濾,就像春光並不意味著明媚

……

則 顯得有點過於瑣碎、囁嚅、糾纏於其間。其實作者在「春光一詞,並不意味著詩」至後幾句已充份表達了對有關問題的觀察和態度,可以把它跨過,並在此基礎上, 繼續提出進一步的、超越那些糾纏的思考。表達或構成語言的方法的改變,從理念出發,實也關聯到我們所生存的時代,「春光在變化」,正因舊有語言再無法回應 新的處境。這問題其實六十年代的香港詩人都討論過,由譚棨禧這詩,我想起葉維廉的〈賦格〉,詩中以葉自言的「交響樂式的架構」把三組詩各意象交互重疊,提 出有關斷裂與延續、消逝與未逝以至對外界的認知困難和舊有語言失效的問題,最後第三組以一連串的提問結束全詩:

究竟在土斷川分的

絕崖上,在睥睨樑欐的石城上

我們就可了解世界麼﹖

我們遊過

千花萬樹,遠水近彎

我們就可了解世界麼﹖

我們一再經歷

四聲對仗之巧、平仄音韻之妙

我們就可了解世界麼﹖

走上爭先恐後的公車,停在街頭

左顧右盼,等一隻蝴蝶

等一個無上的先知,等一個英豪

騎馬走過──

多少臉孔

多少名字

為群樹與建築所嘲弄

良朋幽邈

搔首延佇

夜 洒下一陣爽神的雨


〈詞 彙〉與〈賦格〉相似的地方在於對變化的敏感,但〈賦格〉的省思又引伸向時代語言的變化、文字工作者的處境,當中有一種宣示的氣度。如果「在睥睨樑欐的石城 上」、「千花萬樹,遠水近彎」、「四聲對仗之巧、平仄音韻之妙」分別代表了固有的經驗、觀點、語言,三種固有的認知世界的方法,而語言作為其中之一,過去 以「巧妙」為重的美學標準,已不能有效地回應外界的變化。


〈賦格〉曾被評為艱澀難懂,但這難懂正是由於語言的實驗性和對舊有語言的放逐。詩的最後寫一種期待:「左顧右盼,等一隻蝴蝶/等一個無上的先知,等一個英豪/騎馬走過──」正期待以創新的語言,帶動傳統文化的延續、古典美學的更生。


譚棨禧看穿了語言的假象,這十分重要,但仍稍欠一種氣度。我有幸曾在一個暑假和譚共事,他看穿假象的目光結合其生命情調,令人敬重。不知有沒有可能,在詩中減少一點架構上的糾纏,多一點豁然和自信,在他既有的、難能可貴的頹廢和洞悉虛假之中,將會生出更有力的作品。


本 書其他作者,李紹基的詩語調平和,態度堅實,雖然當中的視角比較單純,但情感的幅度仍足以動人。他所寫的〈草綠色的那兒〉,中段的氣氛很開闊,以回憶和風 箏為中心,「我和它成為天地的軸心/整個世界都在身邊轉動」,帶出衍生的風和倒映,關聯起過去的回憶和對未知的想像,整首詩在寂靜中蘊藏堅實的感情;可惜 結束得比較簡單,未足以承接中段營造出那開闊的氣氛和豐富的可能。何依蘭、劉芷韻和鄧小樺的詩相對縝密、不易解讀,但以何依蘭的〈女子取樣〉為例,詩不單 指向一個女性處境的問題,更是以一個特立獨行者的視點,觀察被忽視的暗角,詩中透過四位女子的經歷,以簡約的語言和遠距的敘述,分別提出有關反抗與真假、 成長和衰老的思考。當中作者的視點似乎是隱藏的,又似不帶感情,四組像四輯短片一樣的詩中,卻總各有戲劇性的轉折,透露出最後定格的焦點,也透露出作者對 有關思考的態度。詩中的女性在反抗、憤怒、嘲諷、懷疑,或在成長和衰老間掙扎,作者的視點,對所書寫的女性,在對等的尊重中蘊藏感情,固然可視為一首女性 詩,然而該詩最重要的價值,不在於題材上是否寫女性或其他,而是以獨立的觀察,提出反思,帶動覺醒;因為有反思,是以可貴、是以有力、是以美。如果何依 蘭、劉芷韻和鄧小樺的詩被視為不易解讀,是由於詩中視點和態度的複雜性,多於單純在形式上的晦澀,至少他們寫得比較好的作品都是這樣。


譚棨禧、李紹基、何依蘭、劉芷韻和鄧小樺都是上一本詩選《吃掉一個又一個水果》的作者,我還想起該書的其他作者:Mary Choi、 王粲華,尚有名字獨特的草草、蘇卡,他們還有寫詩嗎?九四、九五年吐露詩社成立時,我正在中大工作,有幸參觀第三屆的「吐露燈」,朗誦者除了王良和、梁秉 鈞、關夢南和商禽諸位,還有吐露詩社的李青揚和斯濃,而浸會的佘俊熹所朗誦的〈龍〉也叫人難忘。那一年,《越界》的張輝創辦了《過渡》,在藝術中心有連串 討論香港文學現況的論壇,我們詩社和呼吸詩社也相繼成立,氣氛很熱烈。吐露燈稍後,梁秉鈞和商禽在中大作對談式演講,當晚梁秉鈞應邀出席吐露詩社的聚會, 就在范克廉樓那昏暗而有歷史感的地庫房間,出席的還有陳麗娟、杜家祁和幾位只記得容貌不記得名字的朋友,不知他們現在怎樣?


是否寫詩可能不值一提,但當現實充斥著千篇一律的模式、別無選擇的一體化、不由自主的追逐潮流、自願或非自願的就範和曲意迎合,詩所帶動的洞察、反抗、覺醒和反思等等,就更值得珍惜,或更能夠理解,它那難以延續的特性,多令人感到焦慮。

200110月記 

原刊《除草》,香港:香港中文大學吐露詩社,2001

*****

這個晚上,與劉芷韻一起詩意地安居 葉輝


我預感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朗誦會,可是我要在報館跟港聞電訊波經馬經醜聞緋聞搏命,無緣分享;沒事,這就是人生。人生常常是浮躁而沉重的,好在我們還有詩,還有一個讓我們匿藏起來,旁觀自已,也旁觀紛亂世界的最後「居所」,還有那麼一個晚上,容許我們詩意地安居。

我建議一起鼓掌,但猤要太用力,盡可能輕盈些,溫暖些,讓劉芷韻感覺到就好,她是需要鼓勵的,但千萬不要縱容她,因為她容易被寵壞,容易因你們的寵 愛而不 自覺地回復情緒化,鼓掌鼓得輕盈些,溫暖些就好,因為她值得,她畢竟克服了這樣那樣的難題,才可以完成這本教人心動的詩集。

我這樣說,是因為記起了一件事情。有一次,我收到劉芷韻一首詩,其實還寫得不錯,只是有若干句子略覺熟悉,我回了電郵,說了一些過於苛刻、過於沉重的掃興話,可她並沒有生氣,不多久就寄來兩首新作,教我眼前為之一亮,我便在電郵告訴她:

「收到你的回信和你『再寫』的詩,我想告訴你,它們令我感動,我在辦公室讀了一遍又一遍,有一兩個小時沒法集中精神工作,我在想:是不是我的回信語 氣太倔 要求太苛刻呢?我憂慮了一陣子又沉埋在堆積的公事裡去了。回家再看你的信你的詩,漸漸發現內裡隱含的不服氣,詩裡有一個不肯認輸的靈魂--要是真的如此, 我就放心了。

你是能寫好詩的,很奇怪,我所認識的有才華的人,總是愛跟自己賭氣,不太懂得(也可能是太懂得)愛惜自己,都生活得很情緒化,自我形象很低落,因而不容易活得快樂,即使快樂了一會兒,下一刻又故態復萌……

我是說,你不用刻意離開自己,你永遠是這世上唯一的劉芷韻,你只需要學習長大,慢慢的學習,急不來的,慢慢的擴大『心的全部』 的容量,讓過去了的全部變成今後的局部,然後走進更深廣的內部世界--我可以斷言,你還沒有發現自己全部的潛能,一旦發現並且開發,你肯定是第一流的漢語 抒情詩人。」

我還沒見過《與幽靈同處的居所》的模樣,但詩集裡的絕大部分作品都讀過了,至少有十首以上證實了我沒看錯,沒看錯詩,也沒看錯詩人,如果不是一位像劉芷韻那樣用心、那樣敏銳、那樣不肯認輸的詩人,不可能寫出這些教人心動的抒情詩:

你說,因為樹有樹的沉鬱
而鬱悶將會悶成一片森林,豐盛而茂密
像孕育了少女乳房的脹痛,樹林裡
總有秘密的不安,樹林裡,是你
不能開闢空地不能
跟隨紅螞蟻的舞步祭祀頭上的月光
——〈記憶樹林 〉

我嘗試在所有裡搜尋唯一
……………………

我在巴士的中途站下車,讓自己迷路,成為失蹤的人
相片在電視上被廣播,名字被流傳
我的人生在中途就逆轉了
又再回到起點。

——〈在橡樹群裡〉

無法徹底扭乾的毛巾生出霉菌
明年的4月我們會遇見生命中不可能不遇見的人

——〈最初的期望〉

這些片段,混含了奇幻如噩夢的想像、略帶黑色童話意味、虛構與現實互相鑑照的敘事,在劉芷韻詩中俯拾皆是,然而消失、失蹤、消逝、最終回到起點的述說,對她的讀者如我而言,有時猤免失去了陌生感,正因如此,我尤其喜愛她約略變調、彷彿另有感悟的詩篇:

我突然發現

魚終於離開了水域
樹終於被圍困在城市的規劃裡
只是一瞬間的頓然
這樣的生活伴隨著必然的煩擾
而文字,而文字,我們高舉著已被石化的手
有天我們將被誰的眼神穿透不寒而慄
我們儘管遺下甚麼,它就是甚麼。

——〈魚終於,樹終於〉

……我無法忍耐療養院的空氣潔淨空白,於是偷偷溜走,回到我們的家。幽靈正在舉行盛大的舞會,燈火明滅,我發現混雜的空氣裡,也有你十六歲那年死去的朋友,他的手指依然瘦長,凌晨時份,正蒼白地抽著你遺下的煙。

——〈與幽靈同處的居所 I〉

對了,詩有時就是那麼「一瞬間的頓然」,她「突然發現」了: 「我們儘管遺下甚麼,它就是甚麼。 」由魚到樹到詩人,在這一刻因偶一走神而通靈,一生也許不會有多少次。 對了,一起想像,今夜正舉行盛大的舞會,你們就是與劉芷韻同處她的居所,一起詩意地安居的幽靈——我期望劉芷韻這個晚上朗誦我引用的每一首詩,請用心去感 應吧,有人用哲理化的語言讓詩深化,有人在詩中傾盡感覺,讓詩「被誰的眼神穿透不寒而慄」,這晚的女主角肯定是後者。

2003-08-27 03:27:12

原載於鯨鯨網站秋螢復活號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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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日讀詩正好  梁文道

虽然“写诗是一件寂寞的事”是句说滥了的话,但它又是真的。

就从这个专栏说起吧,写了将近一年,我发现原来没有谈过任何一本诗集。别说诗了,就连香港文学也谈得极少。家里头有一大堆等待介绍的小说、散文 和诗集,有些是朋友送的,有些是朋友的作品但我自己掏腰包买了回来。我很勤快地一本接着一本读,总想有天得好好说一下,可是每当要下笔的时候,就不知如何 开始。然后我就看着这堆书的体量沉默地越堆越大。

到底还是有个预设,总是不想在这里谈一般读者不会太有兴趣的东西,我已经假定了有种人叫做“一般读者”,又假定了他们的兴趣范围。但这又有谁能 说得准呢?我想起英国、美国都有过推广诗的运动,效果还不错。例如伦敦在巴士车厢内广告牌上印了诗,这个设计就挺好,保证每个乘客一抬头就能读到一首诗, 下车前正好读完,带着不一样的心情去上班。

可是教一个不读诗的人去读诗是很难的,尤其新诗,很多人一听就甩手,怕看不懂。所以我一直在等一本既能当作读诗入门,又能概览一些香港诗人的 书。结果就是这本《咖啡还未喝完》,既是诗人也是评论家的陈智德和小西,编选了罗贵祥、梁秉均、蔡炎培、邓阿蓝等九位诗人的作品,与评论它们的文章。它涵 盖了老老少少几代香港好诗人,就算不能说是很有代表性,也真是一时之选了。陌生的读者可以看看那些评论,不一定都易读,但一定可以在认识一个作者的同时, 掌握些欣赏诗欣赏文学的门道。

比如说抒情,以前中学时代背过一些徐志摩的人大概以为就是句句感慨的文艺腔。且看这本书里的刘芷韵,年纪轻轻,就被认为是“汉语诗歌最优秀的抒 情诗人之一”;但她的抒情虽然动人,却绝对是另一种营造感知的路数。又比如说写实,邓阿蓝写了很多描述劳工阶层的诗,还被港台拍成电视剧;不过那又不只是 所谓的反映社会现实那么简单。这本集子都有选诗示范,都有评述分析。

回到诗人的寂寞。这本书脱胎自一个诗社的定期聚会,每逢周末就在旺角闹市的小阁楼上诵读研究,与街上人群河水井水互不相犯。但他们生命健康,没有埋怨没有不遇之叹,有人依然写诗,尽管你在楼下听不到。

來源︰http://blog.sina.com.cn/u/470130f3010002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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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反複複,直至我們在沉溺中相遇…… 小西

 

 

 

[複合的感受]

由答允擔任這個詩會的主持及評論員,我便希望伺機探索一下一些思索已久的現代詩學問題。例如具有感 召力的抒情詩,我們可否從它們本身的形式(感 受的形式) 及結搆(情感的結搆),找到其感召力的根源?抒情詩的力量,只在於它們在情感上的感召嗎?具有感召力的抒情詩,是否也為我們打開了另一個世界、另一種觀 照?若果撇開「形式(修辭) vs.內容(思想)」、「情感vs. 思想」等傳統二分,我們可否從一首詩的整體存在模態(existential mode)或視角(perspective),討論它所可能喚起的經驗(experience)以及視野(vision)?

康高特(Stanley Corngold)在《複合愉悅:德國文學中的感受形式》(Complex Pleasure: Forms of Feeling in German Literature)一書中,曾經提出「文學感受」、「感受的形式」、「認知性的愉悅」、「複合愉悅」等等有趣的概念。1 康高特指出,文學的美感經驗予人的,是一種特殊的「認知性的愉悅」(cognizing pleasure),用海德格的術語講,那是一種特殊的「開顯」(disclosure)。但與其他的開顯相比,文學的美感經驗所開顯的,並不是概念性認 知(理論性的認知)的真理,而是另一種真理的經驗。這種開顯本質上由感受(feeling)所構成,它可以作為感受(as feeling)般發生,也可以(在寬鬆的意義上)透過感受(through feeling)發生。換言之,文學的美感經驗(或曰「文學感受」(literary feeling)),不單為我們帶來了情感與愉悅,也為我們「開顯」出一種對世界的特殊認知以及視野。

康高特又指出,古往今來,文學感受千差萬別,它們既可以是經驗世界中的種種日常情緒(empirical emotion) – 例如歡樂、悲哀、恐怖等等 – 也可以是種種見於不少偉大文學作品中的「複合的感受」。這些複合的感受為我們帶來的,正是種種「複合愉悅」(complex pleasure);若果用日常漢語作類比,不少偉大文學作品為我們帶來的,往往不止於喜怒哀樂等等簡單的情緒,而是「百感交雜」的經驗。

閱讀劉芷韻的作品,往往讓人有一種「百感交雜」的經驗;而這種經驗往往不能被還原為喜 怒哀樂等等簡單的日常情緒;我覺得,劉芷韻作品為我們帶來的, 正是康 高特所言的複合感受以及複合愉悅。康高特認為,每一種特殊的複合感受都需要一個獨立的獨特命名;而本文所努力嘗試的,正是為劉芷韻作品中種種的複合感受作 出命名。葉輝與杜家祁都分別說過,劉芷韻「可能會是漢語詩歌內最優秀的抒情詩人之一」;2 他們也分別說過,劉芷韻的才華還沒完全發揮;3 我敢說,劉芷韻作品可供評論及詮釋的空間,也還沒完全給發揮。或許,我們可以說劉芷韻的視野「沒有超出『小我』的範疇」,4 但我認為對於她的作品的討論,關鍵似乎不在於小我/大我的區分,而是在於為她的作品中的種種複合感受,作出恰當的命名。

打開一個世界,便打開了另一種視野,而劉芷韻的作品正以情感的力量,為我們提供一把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鎖匙。我願以詩會主持的身份,跟大家一起分享和見證這一場豐盛的創世紀。

[私密的神話系統]

劉芷韻的作品喜以豐富繁多的細節,在文本中交替建構出真實的生活世界以及虛構的超現實世界。然而,她的作品中的這兩個世界並不是截然區分的;我們往往可以在兩者之中,找到彼此的影子。例如《與幽靈同處的居所 I —— 給k》:

後來我們終於一同生活,合租一幢過期的樓房,養了你愛過的女人遺留下的貓,像那時所預言的,房子四周被高樓包圍,它們的窗戶趟開,有美麗的風景等著我們寂寞時凝神觀賞,溫暖甚至熾熱常常盛開各式的花卉,與舞會,閃亮的珠片裙子,與銀色的光,金色的椅桌。

房子裡空置的房間,幽靈自由進出。我倚著框偷看四樓的女孩,偷聽她的音樂,幽靈進進出 出,窺視我的舊患。它們甚至播起它們喜愛的歌曲,以我的唱機, 隨意擺 動它們已經不再存在的身體。我的手,手指柔弱無力地抽噎,像隨時會出走,隨時會成長,隨時會折斷的樣子,這可以怪誰呢,我也有過突然骨折的時候,像偷偷遺 棄的寵物午夜時回來,隔著門呼喊我的名字,一切都無法預料,只是隔著一扇脆弱的門,並且準確地喊出我秘密的名字。

我們一同居住,一同喝過期的牛奶然後入院療養。
我們的房子在灰塵裡被幽靈佔據著,它們總是隨意就把牆壁塗畫上它們喜歡的顏色,它們在地板上寫詩,它們也舉行朗誦會,它們分享著房子裡的塵埃,像遍植薔薇 的庭園。我無法忍耐療養院的空氣潔淨空白,於是偷偷溜走,回到我們的家。幽靈正在舉行盛大的舞會,燈火明滅,我發現混雜的空氣裡,也有你十六歲那年死去的 朋友,他的手指依然瘦長,凌晨時份,正蒼白地抽著你遺下的煙。5

「房子裡空置的房間,幽靈自由進出」等等,自然是虛構的超現實情節,「我倚著框偷看四 樓的女孩,偷聽她的音樂」等,則準是真實生活的細節吧?但誰得 準?像 「像偷偷遺棄的寵物午夜時回來,隔著門呼喊我的名字,一切都無法預料,只是隔著一扇脆弱的門,並且準確地喊出我秘密的名字」那樣的句子,便很難讓人分得清 是真是幻。

但無論是真實的生活世界,還是虛構的超現實世界,劉芷韻的作品所呈現的,恐怕主要還是一個由「主體化的客體」(subjectified objects)所構成的私密世界。6 這個私密世界儼如《仲夏夜之夢》中的那一個密佈精/幽靈的神話世界,其間有如主旋律般在各詩中不斷重複出現的細節及意象(例如折斷的尾指、蟬、象、幽靈、 地圖、豌豆、泳池、橡樹與森林)。可以這麽說,透過一種私密的神話系統,劉芷韻的作品把世界納入了一種嶄新的意義秩序當中,並開顯出一種獨特的複合感受以 及存在視野。

私密的書寫往往會犯上沉溺與視野狹窄的毛病。對於前者,鄧小樺指出:「似乎不能簡單地純以題材和內容來判斷,而是很大程度上視乎作者沒有留下足夠的 空間讓 讀者進入」。7 她認為,劉芷韻的作品並沒有這個毛病,因為(一)劉在詩中所營造的真實生活的細節,「具體而細緻,很容易令人聯想到自己相似的經驗」;8 「在參與意義建構的過程中,讀者因為希圖尋到作者的用意(或說是細節對作者的意義),不斷以自身的經驗投入,於是每個細節都充滿了神秘性,像黑洞般吸 引。」9 (二) 「寓言詩、超現實情節因為對現實條件的囿限較少,可以賦予作品普遍性」,讀者較易投入自身的經驗;10 (三) 劉喜用複數人稱「我們」,這「對讀者傳達一種對話的語氣,意圖喚起讀者的共鳴和認同」。11

我認為鄧小樺所提出的首兩項解釋,只說出了劉芷韻作品中的私密世界的半幅圖景。正如我一直所言,劉芷韻作品的樞紐,在於一種私密神話系統的建立,而正是這種私密神話系統,讓廢墟的日常意義世界變得可棲居。

把神話與文學結合,是現代文學的特色。最有名的例子當然是喬哀思的《尤利西斯》,它以奧德賽組織小說的結構,把「混亂徒勞的現代生活賦予一種秩序、 形式和 意義」。12 其他的例子,還有艾略特的《荒原》以及崑南的《地的門》。跟這些現代化的神話不同,劉芷韻的私密神話並非由宏大的古老神話所構成。它們是微小的,卻為作者 那種廢墟一樣的生活「賦予一種秩序、形式和意義」。這種廢墟一樣的生活到底是一種怎樣的生活?我認為我們可以在作者的第三本詩集《與幽靈同處的居所》中一 個反複出現的意象:「幽靈」,找到其中的端倪。「幽靈」的意象,在收於《與幽靈同處的居所》的不同作品中,固然有不同的意義變奏;但我相信,劉詩中的幽靈 意象的原型可追溯至她第一本詩集中的精靈意象:

喜歡那幽深寧靜的松林
可以想像活在林中的精靈
月圓的夜裹翩翩起舞
上演著《仲夏夜之夢》13

我們知道,在莎士比亞名著《仲夏夜之夢》,精靈正是愛情的化身。但值得注意的是,《仲 夏夜之夢》中的精靈,並沒有撮合天仙配,而是以愛情花的汁液戲 弄人間 的男男女女。故此,劉芷韻以私密神話「賦予一種秩序、形式和意義」的那種廢墟一樣的生活,正是經常出現在她的文本中的種種愛情生活:

我們從沒有一起跳過那些老舊的舞步
我們從沒有相擁直到世界變成過去
我們從文字中認識的世界
從文字中隱退的感受
被書寫成另一些隱秘的句子
懸空在未被列印的存檔裡
帶毒。14

當然,劉詩中的幽靈大多出現於形同廢墟的居所、家及房子,而非樹林(另一 個於《1998年夏天結束的時候》、《與幽靈同處的居所》中反複出現的意 象),在 樹林中出現的,亦非幽靈,而是各種古怪的動物及昆蟲(精靈的代身?);但我相信,正如劉詩中居所與樹林是一對正反相成的鏡像,我們未嘗不可也把劉詩中的幽 靈與精靈,視為另一對鏡像。

相對於居所、家及房子所象徵的那種廢墟一樣的愛情生活,樹林似乎代表了孕育一切的母體:

我隨手摘落一片樹的顏色蒙了你的眼
你暗瘖的神色,又以樹的肢體懷抱你
你應該能夠感受樹的柔軟和濕潤
你知道,我們必須在最沉鬱的節奏裡走,走向
整個樹林的核心,憑我們
僅有而經過修剪的記憶,一個不能確定的位置
在我們四周

我們必須這樣一直向前,走向
孕育我們的地方。
樹於是閉上眼逐棵向後退,退落
湖水一樣的藍色15

而幽靈與精靈,不過分別是居所與樹林背後的狀態或神秘力量的客體化。

回到早前觸及的一個問題:在劉芷韻作品中,那種私密神話系統,到底是如何被建立起來?鄧小樺指出,劉詩中「某些具象徵意味的細節如主旋律,在各詩裡 不斷重 複出現,例如蟬、地圖、天使、豌豆、泳池、樹與森林,森林裡有毛蟲(會化蝶,又會化不成蝶)、蘑菇、蛾…… 例子多不勝數。……這些象徵每次出現的方式都有 微妙的變化如變奏,譬如蟬,有時借代作者渴望的夏天,有時比喻作者自己,有時是隱有指涉的『你』,有時是作者寂寞時投射心情的對話者。重複的出現令人覺得 饒有深意,不斷的文本互涉又使『蟬』的真正意涵複雜變異,有足夠的距離讓讀者追溯」。16 我認為,劉正是透過這些反複出現的意象及細節,來回往復,反反複複的建立起一個幾近囈語的私密神話系統。

故此,劉詩之所以「留有足夠的空間讓讀者進入」,似乎主要不在於劉詩中的真實生活細節有多具體與細緻,也不在於它們的超現實情節的現實條件囿限是否較少、可以賦予作品普遍性,而是在於劉詩以足夠的耐心為讀者建立起一個自成系統的意義網絡,另一種觀照世界的視野。

[被懸擱的沉溺狀態]

再進一步說,正是這種反反複複造就了劉詩中一種獨有的複合感受:一種「被懸擱的沉溺狀態」 (suspended indulgence)。這種沉溺狀態是可被分享的,因為讀者反反複複的跟隨劉芷韻進出那些反複出現但又互相關聯的意象及細節後,要進入她作品中的那種私 密神話系統,其實並不困難。

至於這種沉溺狀態之所以是「被懸擱的」,是因為劉芷韻作品所呈現的「沉溺狀態」似乎永沒盡頭,就像她作品中的旅程意象(另 一個在她作品中反複出現的 意 象),似乎一切永遠都在途中,被懸空:「我的人生在中途就逆轉了/又再回到起點」。17 在劉詩的世界中,廢墟一樣的(愛情)生活世界似乎是個永遠無法縫合的存在傷裂,而以反複出現的意象及細節建立的私密神話系統,也就永沒盡頭,徙努地企圖縫 合永遠無法縫合的傷口;一種獨待並可被分享的「沉溺狀態」,也就與此並生:

我追尋真正的生活
然而生活並沒停下步來等我了解透徹才真正開始
時間令人窒息,同時,時間同時不斷前行
只要時間不息,就必須真正地活著18

可以理解,這種複合感受也就不止於感受,它也同時為我們打開了另一個世界,另一種觀照世界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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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Stanley Corngold, Complex Pleasure: Forms of Feeling in German Literature. Stanford, Calif. :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1998), pp. xi-xviii, 1-21.
2 杜家祁著:〈在廿九歲之前與幽靈同住〉,2003年9月 [http://www.ilc.cuhk.edu.hk/chinese/poetry030909.htm]
3 同注2。
4 同注2。5 劉芷韻著:〈與幽靈同處的居所 I —— 給k〉,《與幽靈同處的居所》。香港:陳湘記圖書有限公司(2003),頁25-26。
6 「主體化的客體」(subjectified objects)一語,出於文評家Georges Poulet; 見Peter Schwenger, Fantasm and fiction : on textual envisioning. Stanford, Calif. :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9), pp.8-9.
7 鄧小樺著:〈私密與探詢──讀劉芷韻詩集《1998年夏天結束的時候》〉,《作家》第11期,2001年8月。
8 語出樊善標給吐露詩社年度合集《吃掉一個又一個水果》的序言〈現摘現吃〉;引自〈私密與探詢──讀劉芷韻詩集《1998年夏天結束的時候》〉,同注6。
9 同注6。
10 同注6。
11 同注6。
12 也斯著:〈香港小說與西方現代文學的關係 – 從個人的體驗說起〉,《香港文化空間與文學》。香港:青文書屋(1996),頁110。

13 劉芷韻著:〈窗的用處〉,《心的全部》。香港:三人出版(1996),頁10。
14 劉芷韻著:〈 他說 — 給虎〉,同注5,頁146-147。
15 劉芷韻著:〈記憶樹林〉,《1998年夏天結束的時候》,2000,頁19-20。
16 同注6。

17 〈在橡樹群裹〉,同注5,頁15。
18 劉芷韻著:〈你知道人生是從何時開始的嗎〉,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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