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尾趾]
很多年了,他仍然喜歡馬蹄蘭,分別以後,每年情人節,他還是買一樣的花,送給不同的女人。他跟她已經分開十年,他仍然常常誤以為睡在身旁的人是她,睡夢裡習慣性地翻過身來,把在旁的女人抱住,便以為,又再一次把她抱住。他甜蜜地睡著,在夢裡又再遇見她,她正坐在沙發上打盹,睡房裡他們的孩子剛剛入睡,他們聊著日常的瑣碎事,孩子明年要上幼稚園了,要不要買一輛旅行車,方便帶孩子上學。他們甚至說起二人一同註冊成為夫婦的一刻,立下誓言,永遠廝守。多麼的甜蜜,多麼的無法承受。他自夢中醒來以後,流了一身的汗。
他們已經分開十年了。大概後來誰也沒有怪誰守不住諾言吧,大概曾經有過很多怨恨,有過很多情緒,可後來,後來一切就淡化為虛無了。就像我們小時候曾經真心真意喜歡過的那頭小狗、那座貴麗的旋轉木馬,或者那已經灰頭土臉生出霉菌的小熊布偶,很多年過去以後,它們的顏色已經淡退,在記憶裡,給蒙上了一層灰,變得不再真實,虛幻如同幻覺,讓人懷疑,它們真的真實地存在過嗎,還是,一切不過來自我們孤寂裡,無邊無際的想像。
就像,我曾經想像我有一個非常要好的朋友微亞,她美麗而倔強,與別不同,不喜歡與任何人交往,卻只跟我親厚,與她同行,等同,擁有了整個世界一樣讓我感到滿足而且自負,自以為出眾,自以為再不需要任何人對我善意地微笑。
過多的想像會生出危險。他好像漸漸明白了這道理,可是身體裡那無法根除的感情,卻時時蠢蠢欲動,隱隱作痛。他走過街角那小店時,身體會自然地轉向小店的櫃台,他知道她已經沒在店裡工作很多年了,他還是習慣性地往內張望。即使他同時挽著另一個女人的手。即使他已經無懼於小店前的紅綠燈之下,跟任何女人接吻。留在身體裡的,是記憶嗎。或是,我們都過於軟弱,一旦花費了力氣於身體裡植入任何習慣,便無力再去把它剔除。不是再沒有辦法,而是不想費力了。
就像,我已經抽了十年的煙,我一直無法把它戒掉。戒掉它,就像要再一次搬家一樣叫我感到力不從心。每一次搬家,也要把整個人至少十份一的精力抽掉,而那被抽掉的部份,再花多少時光或經歷也補足不回來。看著積存多年的衣服,已經不再穿的,那時那麼喜歡的衣服,我把它們攤展在雙人床上,無力收拾。撇脫一點,其實沒甚麼真正值得珍藏十年,也沒甚麼真正不能丟棄的。可是要撇脫,怎麼說,也好像在叫自己不如重頭到踵來一次大改變一樣,這麼重大的事情,我懷疑,我根本不可能辦得到。已經抽了十年的煙,我不打算戒掉。其實,活了這些年,我並不打算再要強逼自己改變甚麼了,你明白嗎。
他後來有沒有再跟她見面,成了這座城裡,其中一個再也無法解開的謎。跟華富村出現過的UFO、八九年上街聲援的人數、每年東華籌款捐出一百萬支持汪明荃的善心人、第一任特首的足患一樣,通通成了這座城裡積存下來的謎團,豐富而雜亂。城市於是有了它的歷史,也有了它的風霜。
我跟他最後一次見面,是在他的家裡,我剛剛把身子抹乾,想把毛巾挪開時,他走到我跟前,手上拿著一頭殘舊的小熊布偶,布偶的鼻子已經掉了,本來該順滑柔軟的毛髮,也變得髒兮兮一塌胡塗。
「我以為那天她已經把它帶走了……」他說。爾後再說不出任何話來,也流不出眼淚,只有身體,捺不住悲傷,輕輕的抖動著。
他赤裸的身體,在上一刻仍然溫熱充滿了生氣,此時正一點一點的降溫,他身上的顏色連同體溫一同流失,越來越冷,也越來越淡。我懷疑再過多一刻鐘,他將要像電影中的奇怪角色一樣,變得透明,消失於我眼前,不再存活於人世,從此只能像幽靈一樣隱沒在城市的暗角。
我急忙接過他手上的小熊,趁他還未完全失去顏色以前,摘下他堆放床下的襯衫上,那藍色的鈕釦,補縫在小熊缺失的鼻子上。我赤裸著身體,如初生的嬰兒,心無旁騖,懷著無比的決心,要把他的顏色一點一點的挽回。
後來我再沒有見過他,也再沒見過他的小熊。他們後來又再流落到哪一個女人的手上呢,他跟她後來終於有沒有見面呢。最近我發現,我的尾趾已經完全消失了,我還沒有搞清楚,這是我的錯覺,還是,一種隱藏於城市裡的傳染病,沒有人把它宣之於口,卻每個人也隱隱然知道它的存在,或者終於有一天,當我們再次相遇時,我的尾趾會復元如舊。我甚麼也無法確定,甚至連那頭被救活的小熊,最近,我也無法確定,它是否真的存在過。
1804 20061212
(原載於《字花》第5期, 0612-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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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lished:
- 三月 11, 2007 / 7:58 am
- Category:
- 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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