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再不可能記下每個人的名字
配對
每個人的長相、脾性
偏吃的習慣
前生的遭遇
睡前想聽的歌
夢裡遇見了象，還是獅子
十六歲時的偶像
額上的疤到底始於何時，甚麼時候
開出了花，滿院芬芳之間
曾在誰的小刀下流過血

或者再不可能以有限
容納無限
無限的聯想接連
無限的可能
一旦開始漫遊與連結
我們將被帶往何處
方可停駐歇息
歇息的盤石是否舒適如
你曾留戀不已
卻早已消失的家

關上大門
拿起背包
聽著歌前行
或者再不可能記得每次出走時的心情了
風景每次以相同的速度倒退
記憶每次被風吹散
塵埃落定堆積成堡壘
高塔上是否會有身世堪憐的公主
長著一頭長髮
等待，命中注定的情節如願發生
(公主是想像，或
命中注定是想像)

有時我懷疑
中途站早已經被越過了不在前方
留下倒退腦後的風光
模糊地化成光影
再不可能無憂無愁如
我們從未憂愁
再不可能記得下一個人的名字與長相
習性與脾氣
再不可能以想像接續
以後的人生

或者，真的
再不可能以有限容納無限
想像的重量超越了想像的重量
我們方發現，原來
風景有限
即使在下一個站停駐多久
即使繼續旅程繼續遇上繼續相認
該看的都早已看過
該離開的，都早已離開

0234 20071111

刊於《秋螢》復活號第61期

我們將再也不能重臨舊地
每一處舊地
轟立著陌生的路標
換了名字
拆卸了風景
花園的入口換成
禁止內進的欄柵
花園的盡頭
葉片與花朵飛舞
它們都是黑色的
離散的歌

我知道，我們再也不能
回到舊日
兩歲的孩子
坐在天鵝的背上
黑色的頭髮，漆黑的眼珠子
投弊，換三分鐘的童話國
留影在，鏡頭背後瞳仁的中央

我不忍心多說一句無聊話
不忍心拿任何人任何微小的往事開玩笑
即使那笑意
輕若羽毛
彩色的，斑爛的
當你知道，它已經不在了
那片黑色開在我的心上
那片黑色
以輕吻孩子一樣的力度
緩緩、細細
在我胸口剜開
再也無法修補的破洞

那片黑色
開在我的心上
微小，卻刺目

20080527
送給我的姨公。
我還記得，那次你告訴我，在報上看到我寫的詩，你把它讀過了，你說不錯。希望這一個，你也會喜歡，我會在心裡偷偷給你細唸。

(載於明報.週日的詩，20080907)

我們又再見面/在那個被以為滿戴虛幻的空間裡/你顯得瘦削不少/盤膝而坐/微笑如花開的姿態/彷彿裡面有音樂/而那歌像是聽過的/熟悉過的/那姿態有幾分真正屬於你/我在你身上/留下多少人的身影/任他們重疊/重組/以完成你。

生活在你身上留下了/甚麼/我還沒來得及去辨認/那些是/從前的你呢/那些是，小房子裡聽著歌/生氣的你/那些是，我所愛著的你/那些是，給我寫詩，借我鴻鴻的你/我在黑暗中細看他的音樂，一邊解讀/你留下的記號/再寫上/新的記號/我們以暗語交談/我們以身體交換/不可解的咒語/以期求天晴/或適時驟雨。

已來不及跟你訴說/分別以後/每一個夏天/當它們結束的時候/天空的光徐徐落下/風裡的味道帶著/煙硝的顏色/我認識過幾個人/都有著你的身影/我狂喜/或哀傷/我生氣/或歡愉/那中間的差距從未出現在年少時/我的想像之中/以至/誰也無法再去印證/我們有過的夢/我們有過的妄語。

借用你的電腦寫過的字/後來皆流散/如記憶/每日每刻/被消磨終於/只留下朦朧的痕跡/如水/乾涸後/留下/曾經濕潤過的痕跡/肉眼無法辦認/唯有憑藉瘋狂的臆想/與捏造/來完成它。

(卻始終無法將它還原/成最初的樣子。)

當我擁有屬於自己的電腦/當我擁有屬於自己的書櫃/我再也無法尋回/在小房子裡/我讀過的那些書/與圖畫。

終於我擁有/我的衣櫥/自己的貓/那些字與那些信/皆流失四散/煙滅了/幾秒間/連味道也變淡/每次搬家，我把塵埃從身上抖落/從未知道/重要的部份/皆在微小裡/分裂/破滅/變得更小/更小/再也無法滋養新的生命/那些塵/離開我/便只是塵土/舊房子/此後再無新的住客。

我多麼抱歉/當你們爭吵/立於門外昏暗的燈下/接連抽著煙/我們已經又再/幾年未見/你微笑地說，先離去的人，是你/誰先/誰後/是由誰決定的呢/你微笑著說，狗兒終於逍遙在山間/牠在遠方/早已遠離/年少的我們/早已遠離/稚拙的那個我們。

「沒甚麼需要抱歉，再沒甚麼真正需要抱歉的事。」

我流淚不止/寂寞以無法量度的速度瞬即將我淹沒/你以我語氣為我開脫我所有的錯/我潛入死水之中/停留，以緩慢的呼吸來紀念/我們的相遇。

當夏天即將重臨的時候/當夏天又再將要完結的時候。

0550 20080225 記夢裡再見我想念的朋友。

(原戴於《月台》第14期》2008年5月)

親愛的，你知道，我們終於必須學會如何遠離危險

一些可能的傷害，過期的戲票，已經關門的電影院

被遺忘的約會，調笑時的用字，啊，空氣流動時

胸口上的微熱，海岸線上牽手的情人

回身時臉上的光

瘋狂的想像蝕入靈魂，猶如毒藥

渴望一個吻或者其他以及其他。

渴望天晴至死的人數每年遞增

沒有人知道如何阻止死亡

他們決定花一年時間把死者的網站讀完

才發現所有文字來自過期的日報

意義流失於剪存的過程中

如植物的養份流失於水

謹記我們僅有的信條

死亡仍舊留在左面

愛情仍在遠方

別崇拜任何人的側面

即使你肯定的說︰「致命的遊戲始終沒有殺死任何人」

你甚至討厭天晴

無法理解他人的死亡

然而親愛的，過份的喜/惡同樣帶毒

二十五歲的時候我終於知道的真相

如今你將親歷其境

無可避免，即使殘忍

親愛的，你要知道

我們終於必須用身體回答所有問題

而我們，我們只有一個身體

1102 20061114

0221 20061213

*原戴於《香港文學》2007年10月份 #274期

我曾經把牆壁挖空

在水泥與鋼鐵的鏽跡之間尋找

尚未發芽的種子

我以為只要把房子盡處上鎖的大門打開

便能到達花園的入口

得到唯我所有的神秘的花園

枝葉茂盛，繁花似錦

我曾經苦心在我的書架上尋找它

期望他們的話會突然發著光實現

背誦一切我喜愛的詩與篇章

百年孤寂在頁與頁之間揚起風的歌聲

我苦苦抄寫所有動人的文字與情節

全部的全部

我原以為，我終於會從自己的身上

找到那把鑰匙

於是我任憑他人以利刃剖開

稚嫩的胸腹

任他們，以他們的方式

或仔細或粗野

搜尋它

血一直在流，我最初不知道

原來一切也會有盡頭

我最初真的不知道，原來，傷口會留下難看的疤

等游泳池枯竭了，我還未學會游泳

我仍在旅程上

我以為，它一定就在山的背面

以為我們終會相遇，不費吹灰之力

在陽光燦爛的下午

我終於會任一切瞭然於胸

謎題無聲解開

咒語自動解除

從此不帶塵埃

澄明如初生的孩兒

不帶原罪

也不需再以餘生贖罪

如此

拾年了，拾年過去

我的字跡四散，無從撿拾

最後，罅隙之間留著森林投下的陰影

只有衣魚乾癟的屍骸

沒有我想望中他日會長成叢林的種子

沒有我美好的鑰匙解決所有難題

沒有游泳池，沒有人游泳

只有衣魚乾癟的屍骸

壓在書頁之間

吹一口氣，頓化成塵

0335am 20070909

(原載於《字花》第十期)

[ 寫給自己的安魂曲 ]

1.

未說晚安的晚上

是不是能安枕到天亮

沒有接通的電話

是不是將永遠無法聽見

對面的安魂曲

2.

擁抱是短暫的

過目即忘的相遇

曾經熟悉的身體

在室溫下逐漸變冷

如果還有人在房子裡

點歌

如果還有人在房子裡

畫像

3.

複製靈魂的玩意多年後

終於被發明家放在網上拍賣

可惜她始終無法尋回

當年被毀掉的靈魂

靈魂的邊上

被咬噬的齒痕

0259 20060912

(詩的首兩句來自幾年前一篇日記。)

[ 三十 ]

已經來到這個路口

不可能再做更多的夢了

不可能更絢爛更無目的

不可能夜夜笙歌以一瞬比劃一輩子

他們告訴我，已經來到這裡

就不可能再前進多半步

或向後倒退

肉體橫陳草地之上

肉身綻放眩目的光

暈倒車廂內的年青男女

手臂內側殘留蠍子帶毒的尾

雨季來臨之前人們忙於交配

雨季完結以後人們忙於生育

有沒有誰遺忘了此間的進程

有沒有人終於記起我們遺落的葉片

在沿路枯乾

被踐踏成嗦嗦回音

不可能再有更多不期而遇的陌生人

闖進你熟悉的房子裡將一切搗毀

彷彿天生的獵人

不費氣力吹灰成煙

將一只動物捕獲

輕易，將一尾鹿獵殺

只取其角

再沒有更多哀怨因果存在其中

一切輕易而舉順理成章

他們告訴我，已經來到這裡

便再沒有更多的可能可供揮霍

垂首因而顯得卑微溫馴

卑微溫馴的，是自己，或是別人

我站在眩目的光芒裡

帶著懷疑停步

肉身留在暗處張望我不住往前

靈魂的身影

他們仍然絮絮不休阻止我繼續前行

阻止我的靈魂前進

我的靈魂，它輕如羽毛

向天空伸手，觸手可及的除了陽光

還有甚麼

1245 20061213

寫給我們，所有同年而生的人。

(原載於20061227《明報.世紀 》)

很多年了，他仍然喜歡馬蹄蘭，分別以後，每年情人節，他還是買一樣的花，送給不同的女人。他跟她已經分開十年，他仍然常常誤以為睡在身旁的人是她，睡夢裡習慣性地翻過身來，把在旁的女人抱住，便以為，又再一次把她抱住。他甜蜜地睡著，在夢裡又再遇見她，她正坐在沙發上打盹，睡房裡他們的孩子剛剛入睡，他們聊著日常的瑣碎事，孩子明年要上幼稚園了，要不要買一輛旅行車，方便帶孩子上學。他們甚至說起二人一同註冊成為夫婦的一刻，立下誓言，永遠廝守。多麼的甜蜜，多麼的無法承受。他自夢中醒來以後，流了一身的汗。

他們已經分開十年了。大概後來誰也沒有怪誰守不住諾言吧，大概曾經有過很多怨恨，有過很多情緒，可後來，後來一切就淡化為虛無了。就像我們小時候曾經真心真意喜歡過的那頭小狗、那座貴麗的旋轉木馬，或者那已經灰頭土臉生出霉菌的小熊布偶，很多年過去以後，它們的顏色已經淡退，在記憶裡，給蒙上了一層灰，變得不再真實，虛幻如同幻覺，讓人懷疑，它們真的真實地存在過嗎，還是，一切不過來自我們孤寂裡，無邊無際的想像。

就像，我曾經想像我有一個非常要好的朋友微亞，她美麗而倔強，與別不同，不喜歡與任何人交往，卻只跟我親厚，與她同行，等同，擁有了整個世界一樣讓我感到滿足而且自負，自以為出眾，自以為再不需要任何人對我善意地微笑。

過多的想像會生出危險。他好像漸漸明白了這道理，可是身體裡那無法根除的感情，卻時時蠢蠢欲動，隱隱作痛。他走過街角那小店時，身體會自然地轉向小店的櫃台，他知道她已經沒在店裡工作很多年了，他還是習慣性地往內張望。即使他同時挽著另一個女人的手。即使他已經無懼於小店前的紅綠燈之下，跟任何女人接吻。留在身體裡的，是記憶嗎。或是，我們都過於軟弱，一旦花費了力氣於身體裡植入任何習慣，便無力再去把它剔除。不是再沒有辦法，而是不想費力了。

就像，我已經抽了十年的煙，我一直無法把它戒掉。戒掉它，就像要再一次搬家一樣叫我感到力不從心。每一次搬家，也要把整個人至少十份一的精力抽掉，而那被抽掉的部份，再花多少時光或經歷也補足不回來。看著積存多年的衣服，已經不再穿的，那時那麼喜歡的衣服，我把它們攤展在雙人床上，無力收拾。撇脫一點，其實沒甚麼真正值得珍藏十年，也沒甚麼真正不能丟棄的。可是要撇脫，怎麼說，也好像在叫自己不如重頭到踵來一次大改變一樣，這麼重大的事情，我懷疑，我根本不可能辦得到。已經抽了十年的煙，我不打算戒掉。其實，活了這些年，我並不打算再要強逼自己改變甚麼了，你明白嗎。

他後來有沒有再跟她見面，成了這座城裡，其中一個再也無法解開的謎。跟華富村出現過的UFO、八九年上街聲援的人數、每年東華籌款捐出一百萬支持汪明荃的善心人、第一任特首的足患一樣，通通成了這座城裡積存下來的謎團，豐富而雜亂。城市於是有了它的歷史，也有了它的風霜。

我跟他最後一次見面，是在他的家裡，我剛剛把身子抹乾，想把毛巾挪開時，他走到我跟前，手上拿著一頭殘舊的小熊布偶，布偶的鼻子已經掉了，本來該順滑柔軟的毛髮，也變得髒兮兮一塌胡塗。

「我以為那天她已經把它帶走了……」他說。爾後再說不出任何話來，也流不出眼淚，只有身體，捺不住悲傷，輕輕的抖動著。

他赤裸的身體，在上一刻仍然溫熱充滿了生氣，此時正一點一點的降溫，他身上的顏色連同體溫一同流失，越來越冷，也越來越淡。我懷疑再過多一刻鐘，他將要像電影中的奇怪角色一樣，變得透明，消失於我眼前，不再存活於人世，從此只能像幽靈一樣隱沒在城市的暗角。

我急忙接過他手上的小熊，趁他還未完全失去顏色以前，摘下他堆放床下的襯衫上，那藍色的鈕釦，補縫在小熊缺失的鼻子上。我赤裸著身體，如初生的嬰兒，心無旁騖，懷著無比的決心，要把他的顏色一點一點的挽回。

後來我再沒有見過他，也再沒見過他的小熊。他們後來又再流落到哪一個女人的手上呢，他跟她後來終於有沒有見面呢。最近我發現，我的尾趾已經完全消失了，我還沒有搞清楚，這是我的錯覺，還是，一種隱藏於城市裡的傳染病，沒有人把它宣之於口，卻每個人也隱隱然知道它的存在，或者終於有一天，當我們再次相遇時，我的尾趾會復元如舊。我甚麼也無法確定，甚至連那頭被救活的小熊，最近，我也無法確定，它是否真的存在過。

1804 20061212

(原載於《字花》第5期, 0612-0701)

一

　那年她剛滿二十五歲，到達了電影《不朽真情》（Reality Bites）裏面男女主角不住憧憬與談論的年紀，同時，她也確被真實狠狠的咬了一口。

二

　我先後陪她兩次搬家，幫忙打點瑣事，幫忙執拾行裝，陪伴她從與男伴同居的家，搬往她一個人自己居住的套房去。不到一百呎的房間，擠滿了她的衣物， 那房間有一扇小小的氣窗，打開了，會看到後巷的去水渠，非常昏暗而且髒，她老是怕有老鼠從窗子爬進來，入住以後，從未把窗子打開。住了不到一年，她說就要 發瘋了，活在沒有窗戶的房間裏，就像被囚密室一樣，再也無法忍受。於是我陪著她再搬一次，搬往一個可把窗戶打開的房間。

　那小房子一列窗大開向南，我說，這裏風水很好，她笑了，沒有廚房的房間，風水好得到哪。她後來在小房子一住就是四年，比她任何一段戀情的壽命也要 長久，對於經常變動的她來說，實在是不容易的安穩生活，連她也笑言自己年紀大了，開始走不動了，打算一輩子與房子共處。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

　我和她相識五年，我們有些經歷非常相像，看著她的時候，總是讓我想起自己來，或者因為這樣，我對她的寵愛，總是超乎我平常給予其他人的分量。她不 一定知道，只是她的身體卻非常了解，每一次她遇上困難需要援手，總是不由自主第一個想起我。直如反射動作一樣敏捷而且直接。跟我們的交情無關，甚至欠缺了 實際的衡量。從她找我幫忙的事情可以清楚解釋這一點──她的身外物足以擠滿一輛小型客貨車，而她想也沒想，就把我叫來，說讓我們二人一同搬運所有家當。

三

　在她二十五歲生辰後的第二天，她跟男朋友分開了，十天以後，她來電找我，說要搬離那個兩口子同住的家。我立即跟上司請假，隨口捏造一個無痛癢卻又讓人感到有絕對迫切性離開辦公室的藉口，便挽著手提包離開公司往找她。

　到達她的家時，他早已搬走，剩她一個人站在村口迎接我，朝我揮手。我抱了她一下，她說，沒事了，鬧過瘋過，如今再沒甚麼事可以讓她難過。

　我牽著她的手上樓去，留下來陪伴她通宵執拾行裝，徹夜不眠的兩個人，喝著已經放暖的菠蘿啤。那啤酒味道怪怪的，我們最初看上它，大概是因為那個惹笑的名字，跟它罐上鮮明的黃色吧。

　我邊喝著啤酒，邊環視空蕩蕩的房子，房間裏只剩下屬於她的東西︰一張雙人褥，幾個塑膠造的抽屜，還有一張書桌，跟雙人座位的布沙發。他的東西 已統統搬走，甚麼也不留。奇怪的空置著的空間，此間竟然完全沒留下那個人的半點氣味。就像他從來不曾在這裏居住過，無論如何也無法想像那個人曾坐於沙發上 牽過她的手，也無法想像他們曾經在那雙人褥上做愛。

　她沒為意我的失神，或者她早已習慣我間歇性發呆的個性。她繼續一邊把杯碟餐具用紙包好，一邊說，她的生命不要像一齣通俗的電視連續劇，她不要成為 裏面那些面目模糊的主角。我不知如何回答，我的工作，就是撰寫那些連續劇，給人物設定鮮明的個性，構想他們的遭遇。可是就像從前經歷過的任何一次戀情，再 鮮明的人物，到後來，都變得不外如是，對白不斷重複，本來的輪廓也變了樣。這是迫不得已的現實。我輕聲說。

　你知道，你寫的，我從來不看。她如是說。

　她把她隨身帶著的書本一一擠進行李箱裏，我替她把衣服摺好，放進紅白藍。她擁有的書本數量比我想像的少，大概都留在娘家裏吧。她曾經告訴我，從小到大，她最希望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書架，讓她可以把她喜歡的書排放整齊，喜歡的時候便拿下來翻看。

　她一邊執拾，一邊忍不住把書打開。她翻開其中一本詩集。著我心中想著一件事情，構想一個問題。我認真的思考著，她像個孩子一樣，興奮地追逼我要我把問題說出來。終於我發問︰你下一個情人，會是個好人吧？

　她愣了一下，牽嘴一笑，著我隨手把書翻開，唸出左頁最首一句話來讓她聽聽。那是一本鴻鴻的詩集，詩集的名字我跟她同樣非常喜歡，叫作《與我無關的東西》，她手上那一本，當年正是我送她的，上面還寫著當日的祝福語︰永遠快樂。這時候看著這四個字，讓我感到一陣乏力的麻痹。

　她緊張催逼，我不再想甚麼，照她的指示把書翻開。

　我看著詩集裏左頁最頂的句子，一時無法把思緒整理好，不知要如何解讀那一句話，才不致落入主觀情感的左右。可是，這遊戲本來就是主觀的，隨手翻開一頁，隨便挑一句句子來解答你心中構想的問題，到底要比占卜更可靠一點，還是比占卜更脫離現實。

　她就是喜歡這遊戲，認定生命中所有事情的發生並非偶然，裏面必然有一種命運的意味，一種我們或者無法參透的秩序在暗中運行，不管是發生的時間、次 序、人物、內容，某一件事發生了，它一定是從很久以前就被決定下來，要以那個形式去開展、去完成。她認為，那樣看待她的人生，她可以安心一點，安然而平靜 地接受，所有聚散與離合。

　她緊張地看著我，示意我把詩句讀出來。那是一首很短的詩，並非我最喜歡的一首，也並非她會記得的一首。如果按照她的說法，我會跟她認識，在她搬家 時來到這裏陪她，她在執拾東西時拿起這本詩集，我接過詩集翻開這一頁，這所有所有，大概早已被安排好，必然要如此發生。這首詩，也一樣，早安排好，要由 我在這個時刻，以這種姿態唸出來──

　詩的首句只有十一個字，我緩緩地把它唸出來︰

　「誰要你和其他人站成一排」。

　她於是哭了，雙手掩著臉，不能自主的哭起來。

　我只是感到，與命運相關的遊戲，總是非常殘忍。

(原載於20060924，成報)